●李政涛
教育为技术所赋予、所定义同时所坚守的“魂”,是价值之魂,也是其引领下的伦理之魂和情感之魂,贯穿其中的则是思想之魂。价值、伦理、情感,最终导向思想:这四者层层递进,共同构成了人类精神世界的核心。
价值之魂
假若只是在功能和行为,而不是在价值层面上对人工智能加以定义,可能带来“价值踏空”。
明晰并铸造价值之魂的目的,是同时为人工智能教育和教育中的人工智能筑牢价值观防线和堤坝,对其进行价值锚定:不仅人工智能在跨界、破界和创界中重新定义了人,即什么是人、什么是好人、什么是理想新人;人也需要重新定义人工智能,即什么是人工智能、什么是好的人工智能、什么是理想的人工智能。以教育为视角、眼光和尺度,好的人工智能一定是有助于人的健康成长、主动发展,有助于让人在“觉己御物”中实现生命终身自我进化的人工智能,与此相应,好的数智教育必须是“以人的发展为目的,是通过人、依靠人、为了人,以是否促进了人的发展为衡量标准”的数智教育,人的理想、教育的理想、理想的人工智能应当融于一身。数智教育的理想境界,是让技术隐形,让教育显形,让生命显现;是让技术无感,让教育有感,让生命有感。有清晰且充分的教育感和生命感,就是有价值感的人工智能,它仰赖于教育人的价值引领,实现价值对齐:“如何确保这些模型捕捉到我们的规范和价值观,理解我们的意思或意图,最重要的是,以我们想要的方式行事——已经成为计算机科学领域最核心、最紧迫的问题之一。这个问题被称为对齐问题(the alignment problem)。”价值对齐只是对人工智能进行价值定义的第一步,而更高目标是走向价值趋同、价值同化,使其拥有人类期待的价值敏感和价值意识。最需要为人工智能定义的教育价值,在于生命的价值和意义,这是人类教育的价值原点。生命与生活的关系,总是难分难解、纠缠不清,显而易见,生命定标生活,生命好了,生活才会好;不过,生活好了,生命不见得好。数智技术彻底改变人的生活方式,也的确带来了更丰富多样和更便捷的生活,但不一定带来更美好、更圆满的生命。技术进步、教育进步和生命进步未必同步发生,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再度追问“人生有何意义”、“生命的价值到底在哪里”,以及“活着究竟是为什么”的一次新机遇。我们还可以如此叩问:更好的技术带来更好的生命了吗?答案不容乐观:被数智技术全方位浸润和改造的人类生活,全天候线上交流、全方位加速、到处弥漫渗透的优绩主义、深入骨髓和细胞的孤独、被逐渐掏空的生命力、被极度夸大的“文科无用”,以及智能时代引发的新的生命异化等无处不在。
新一代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之一罗萨(Hartmut Rosa)发现,“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加速的时代”,科技进步的加速,引发社会变迁的加速和生活步调的加速,各种因“加速”造成的问题的症结,正是“时间”。农业时代、工业时代的人类,担心“业荒于嬉”和“虚度光阴”,标举的是“时间就是金钱”;如今的人类,则是过于忙碌而没时间过自己的生活,甚至赔掉健康。在罗萨看来,社会的不断加速挤压着生活时间:“社会变迁的加速意指社会各个事务、信息的时效性已经越来越短了(当下时态的萎缩)。一部新手机不到半年就变‘老手机’了,一条微博新闻不到十分钟就变成旧闻了。时效性的缩短,意味着完成事务的截止期限不断往前挪,而且源源不断的新事务也会不断被交代下来。如此一来,人们日常生活当中的每件事务必须更急着赶快完成。这就造成第三个社会面向的加速:生活步调的加速……这三个面向不断地循环反复,就是现代社会在各方各面不断被加速的原因。”他接着指出,加速的结果造成了现代生活在空间、物、行动、时间、自我等五个方面大规模的异化,破坏了人与周遭人际世界的共鸣,人与自然乃至超越自然的世界之间的共鸣,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共鸣。以此视角来看,这是数智技术造成的时代性生命危机、教育危机的又一个典型症候:人与世界、人与人、人与自然的共鸣关系被破坏了,一种全新的共鸣关系或共鸣方式——“人机共鸣”的出现——在占据共鸣舞台正中央,成为全世界共鸣中心的同时,也或多或少破坏了传统的共鸣关系。在人机矛盾日益加剧之时,人人矛盾却照旧此起彼伏。倘若我们教会了机器算法,给了它算力,却忘了如何教它与人共情,如何化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,最终失去的是人类生命的价值和尊严,失去的是不该失去的思想和方向、情感和声音,这是智能时代人类危机的本质。为此,我们格外需要反复究问:人工智能时代,作为“人”究竟意味着什么?人工智能的出现和演进,如何改变身为“人”的内涵和意义?我们希望它意味着什么?期望它朝哪个方向转变?“我们如何通过教育,把这个时代的人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?引领人朝着期冀的理想方向改变?”当我们用教育的理想来透析和探照现实,就会看到,智能时代人类的童年,泛滥和弥漫的是“手机式童年”“抖音式童年”,是被手机、抖音、小红书和ChatGPT、DeepSeek统治或控制的童年生命。这是数智教育所面对的新一代教育对象。过去,教育是直接面对他们的生命,是生命面对生命,用生命教育生命;如今,在生命和教育之间横亘着强大的数智技术,由此出现的全新挑战,是如何通过引领智能技术来引导生命的健康发展,如何摆脱数智养育困境,把健康完整的生命交给被手机、被视频、被数据泡大的孩童?一种新的可能随之出现:如何通过生命影响和改变技术,从而影响和改变生命。或者说,如何通过人类智能对人工智能的教育来推动对人类的教育。这也许意味着,生成式人工智能不仅成为一种“主体”,与人类主体并驾齐驱,而且也成为人类的教育对象。
伦理之魂
人们对人工智能引发的伦理风险已然达成普遍共识,如偏见和歧视、隐私侵蚀与监控危机、责任归属困境、安全与失控风险等,其本质是技术权力与人类价值观的碰撞。解决之道,在于依赖技术修复之余,还要有哲学思考、法律创新和新的社会生态构建的融入,更需要教育介入。除了这些风险同样波及并适用于智能时代的教育等原因之外,也因为伦理风险的解决是复杂问题,需要系统方案,其间的教育路径和教育方案不可或缺。首要之处,是解决数智教育本身的伦理问题。以往的研究聚焦在人工智能对于教育中的人尤其是学生和教师的“伦理伤害”上,如无边界的数据搜集,对学生隐私的侵犯;对机器的过度依赖,造成的师生关系疏离;人工智能依赖训练数据的特性可能导致系统性偏见,加剧教育不平等;在学术研究中过分运用智能技术工具,产生学术诚信底线的崩塌和学术不端的泛滥等,由此而来的结果是,当人工智能试图“读心”,但教育却可能面临“失心”。而目前我们在研究中,主要关注的是结果性的“后端”,是技术对“人心”造成的伦理后果,而非前提性的“前端”,缺乏对技术源头的伦理规范,忽略对“机心”的伦理设定和伦理约束,这是长期以来存在的盲区。我们心心念念的此心,是“人心”,而非“机心”。因此,当下需要开辟另一个研究方向,将重心聚集到如何为数智技术划定“教育伦理”坐标,如关爱生命的健康成长,推动师生的可持续、终身发展,针对不同人群、不同场域中的教育公平等。目的在于,既要竭力避免“AI作恶”,作“教育之恶”,还要力推“AI行善”,行“教育之善”。伦理之善的本质在于“关系”。没有人工智能时的伦理,是人人关系,是人对人的善,是人人互善;有了人工智能后的伦理,增添了人机关系,生成了人机互善的新伦理。人类需要让技术和机器拥有对人的善意,把人机关系,即机器自我和人类关系摆在“机器伦理”的第一位。以这样的视角看所谓“机器学习”中的学习目标和学习内容,不仅以“学会计算”为基础,还要扩展、强化“学会向善”“学会行善”。教育中的人工智能,最核心的善,是对学生的“仁爱之心”,是将“爱学生”作为自身教育伦理的“第一铁律”。
情感之魂
罗萨对生命被技术异化的理性判断,来自他生活中的感性体验:“我曾为我的一台计算机取了名字,当时我觉得我会用它用很久,还把它当作自己的朋友。当为一个东西取名字的时候,就明确表示了想要熟悉这样东西,想要霸占它。当我最后因为道德消费而丢掉它的时候,我觉得好难过。现在,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使用的计算机是什么型号,我不在办公室时也想不起来它的味道、模样,或是它发出的声音是怎么样的,我也不在乎会用它多久。我的手机或移动设备也是如此……我的手机、移动设备(iPad之类的)、我的计算机(或是笔记本、上网本之类的)变得越来越智能,但我与它们的鸿沟却显然越来越大。”这是一种情感性的体验变化,从“有感”到“无感”。此鸿沟是情感鸿沟,是人与物、人与机之间的情感鸿沟。原先被重点眷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鸿沟。人们发现,新一代的儿童,形成了新的生活方式:从面对面交流,到键对键聊天,用符号化互动替代真实情感沟通,习惯用虚拟互动替代真实链接,酿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疏离、情感淡漠,一旦转成情感冷漠,就打开了潘多拉之盒:情感冷漠促成了青少年犯罪、校园霸凌、社交网络危害等社会问题的频繁出现。不过,这些情感问题依然属于人,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关系问题,而人工智能和日益主流化的人机关系是它的引发源头。教育场景中的相关病症比比皆是:人机交互替代师生直接沟通和面对面沟通,影响学生情感发展与人格健全;在线学习环境中,AI反馈或聊天机器人模拟情感互动(其实就是AI情感伴侣)替代了教师的情感理解与支持,师生之间的情感纽带由此断裂,学生形成了对AI学伴的情感依赖,这可能扭曲了真实的人机关系,更让传统的师生关系和人人关系退居幕后,甚至沦为边缘。与机器伦理一样,与人自身的情感流失、疏离和漠然相比,人工智能的情感空白、情感盲点和情感缺失同样值得关注。从这个角度看,当今方兴未艾的社会情感学习和“有温度的智能教育”,不只“属人”,也可“属机”,人机共同需要社会情感学习。对机器的情感养育,也理应纳入智能教育的范畴,目的是让人工智能拥有情感学习的能力,直至拥有情感素养。由此看来,人工智能教育有双重内涵:对人的人工智能教育(即对人类智能的人工智能教育)与对机器的人类智能教育(即对人工智能的人类智能教育)。和针对人工智能的价值教育一样,情感教育也是必不可少的教育目标和教育内容:未来的情感教育,将是对人的情感养育和对机器的情感养育并重的教育。
总之,教育为技术赋魂,是赋价值之魂、伦理之魂、情感之魂,进而锚定价值之锚、伦理之锚、情感之锚,这也同时是教育为技术启蒙的真谛:为技术进行价值启蒙、伦理启蒙和情感启蒙。教育为技术赋魂和启蒙的理想目标与最终结果,不是人类智能跟着人工智能走、教育跟着技术走,而是让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数智技术,跟着人的价值走,跟着人的伦理走,跟着人的情感走,走出人类智能眼中理想的人工智能。
(作者系民盟市委基础教育委员会主任、华东师大基础教育改革与发展研究所所长,本文节选自《教育与人工智能的双向定义——兼论教育如何为技术赋魂和启蒙》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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