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郭琪

　　“十五五”时期是我国人口发展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的关键五年，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已纳入国家战略体系。新修改的《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》也于11月1日起施行。我们该如何更好地面对老龄化社会带来的挑战？我们为此专访了民盟市委社发委主任、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副院长胡湛教授，聆听这位深耕人口老龄化及社会政策研究多年的学者，如何解读“中国式养老”，他的团队又如何以跨学科的视野和创新实践，积极回应这一时代命题。

　　“做老龄研究还是蛮有意思的”

　　“人口学家在20世纪80年代就非常清晰地知道，本世纪中国会进入快速人口老龄化进程。”胡湛开门见山地说。他引用了法国人口学家阿尔弗雷德·索维的形象比喻：“膝盖不痛的时候，你根本意识不到膝盖的存在。”在人口红利期，生育率普遍下降和寿命尚未普遍延长，社会享受着劳动力充裕带来的发展红利，对老龄化的潜在挑战往往关注不足。

　　2010年，胡湛进入复旦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，导师彭希哲教授当时对他说，最值得投入的研究方向就是老龄化，“因为它已经扑面而来了。”胡湛分析，当前的中国老龄化正在逐渐脱离“年轻老龄化”阶段，“婴儿潮一代大规模进入老年期，他们整体健康状况较好，这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‘窗口期’。”他强调，老龄化并非简单的“问题”，而是一个需要全社会系统应对的、长期性的“慢变量”。“就像麦肯锡的报告里写的，老龄化和工业化、全球化一样，是一个世界性趋势，将重塑整个社会结构。所以做老龄研究还是蛮有意思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然而，挑战与机遇并存。胡湛指出，人口负增长与老龄化是一体两面，这种结构性转变带来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新议题：在老龄化社会中青年人如何就业？生育模式会如何变化？老年群体的爱情、婚姻如何安放？“更复杂的是，当前这一代是中国第一批能够普遍活到80岁左右的老年群体，他们的父母辈大多未能如此长寿，因此缺乏可借鉴的长寿生活经验。”胡湛说，“今天60岁的人很大概率还有20年甚至30年的寿命，这几乎相当于又一段人生。如何规划这段生命，对个人和社会都是全新的课题。”

　　修改后的《上海市老年人权益保障条例》明确提出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，把积极老龄观、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——这正是对老龄化新课题的积极回应。

　　“中国式养老是一个科学问题”

　　在民盟第十四届民生论坛上，胡湛曾在演讲中针对我国人口负增长的问题，提出推进与社会经济发展的新均衡，探究人口治理现代化的“中国方案”。在他看来，若能平稳调整结构，社会将从依赖超大规模人口的“高位均衡”转向新的“中低位均衡”。“我们团队认为，必须依据人口发展的科学规律，主动、渐进地调整社会政策体系，从而实现人口高质量发展。这是一个科学问题。”他郑重地说。

　　2021年12月，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正式成立，胡湛任副院长。“复旦是国内极少数设立老年学博士点和硕士点的高校之一，注重政策研究与宏观分析，同时强调跨学科融合。我们的团队成员来自社会学、计算机、数学、生物学、心理学、经济学等不同专业背景，能够从多维度切入老龄化议题。”他介绍，研究主要围绕三大方向展开：一是聚焦“人口高质量发展与银发经济”进行宏观政策分析和经济模拟；二是关注“中国人的衰老图谱与主动健康管理”，旨在绘制符合中国国情的健康管理“导航图”；三是面向老龄化社会的“AI向善与数智养老”，专注于老龄领域的AI伦理标准制定和技术应用创新。目前，胡湛团队正与业界合作，制定针对老年人群的AI语料标准和“AI价值靶场”，以期未来对相关应用进行审查。

　　“科技赋能无法替代人的关怀”

　　随着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，“数智养老”成为热点，但胡湛对此保持着清醒的认知：“照顾人肯定是人类更擅长。”他对当前“卷”居家机器人的趋势持审慎态度，认为目前阶段，机器人更多适用于情感陪护或者是专业场景内和特定条件下的护理，难以实现复杂的系统功能性照护。“举个例子，老年人抽烟喝酒打牌，机器人拦他不拦他？这在现有的伦理和技术框架下很难自洽。”

　　他分享了2021年在农村地区为孤寡老人试点投放陪护机器人的经历。“几个月后回收机器人时，有孤寡老人哭了，说‘从来没人陪我说过这么多话，这家伙天天陪我说’。”这个场景让胡湛意识到，低成本的技术方案在解决农村养老，特别是情感慰藉等“兜底”需求方面具有独特价值。但他始终坚持，科技是工具，其最终目的是服务于人，尤其是在养老服务中，人性的温暖和专业的照护是不可或缺的核心。

　　“这是一件挺有使命感的事”

　　2018年，胡湛在民盟复旦大学委员会原副主委范丽珠教授的介绍下加入民盟。“我和范丽珠教授有很多交往合作，她跟我讲过很多民盟的事，最后我选择加入民盟，觉得这是一件挺有使命感的事。”胡湛回忆道。如今他也成了介绍人，发展了苏忠鑫、杨丽君等优秀学者入盟，共同为应对老龄化献计出力。

　　作为民盟市委社发委主任，胡湛将学术研究与参政履职紧密结合，不仅积极参与民盟市委的决策咨询工作、撰写专报，还受邀参与了民盟中央“建立生育支持政策体系”专题调研，为破解生育问题建言献策。他表示，团队每年约有二三十份建议被采纳，社发委也牵头多项课题调研，产出了一批高质量成果，让他的“使命感”变得更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