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章义和
这条街是短的,短到站在东头的龙吴路口,一眼便能望见西端宝秀路上那株乌桕疏朗的枝影。不过350米的距离,像一截被时光遗落的、温热的脐带,连接着吴泾镇的昨日与今朝。我从东端走入,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。龙吴路那边传来庞大挂车的沉闷低吼,是工业时代尚未远去的、粗重的呼吸;而眼前这短短的街,却以自己的节奏,吐纳着一方水土独有的、绵长而湿润的烟火气。
北侧,塘泗泾的水是静默的伴者。河水不宽,悠悠地流着,将岸上的市声滤过一遍,剩下一片清润的底子。亲水平台的木质栏杆被岁月摩挲得发亮,几位老人倚在那儿,不说话,只是望着水。对岸,几幢簇新的动迁高楼拔地而起,玻璃幕墙映着流云,与这边几间尚未拆去的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屋默然相对。一水之隔,便隔开了半个多世纪的风景。那老屋的灰瓦上,茸茸地生着一层青苔,是时光最温柔的印章;而新楼的棱角,在午后的日光下,闪着一种锐利的、属于明天的光泽。地铁工地的围挡尚未完全撤去,轨道交通23号线的印记,像一道新鲜的年轮,清晰地刻在这片土地的肌理上。旧与新,静与动,就在这里,毫无芥蒂地毗邻着,衔接得那般自然,仿佛人生本该如此,岁月理当这般。
街面上的热闹,是层层铺展的,有着家常的秩序。东段那些挂着流星雨灯饰的店铺,亮晶晶的,卖些时尚的物事,超市门口的水果摊,橙黄橘绿,堆成一座座小山,饱满得快要淌出蜜来。中段却是生活的修补站。修鞋的师傅戴着老花镜,膝上铺一块深蓝的粗布,手中的锤子起落,敲打出笃实的声响;配钥匙的机器嘶嘶地转着,飞出细碎的金色弧光。他们不多言,活儿却做得极妥帖,仿佛居民们那些琐碎的烦恼,经了他们粗粝的手,便能熨帖平整。走到西段,空气里的味道便浓郁起来。点心铺的蒸笼揭开了,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而上,裹着青团与方糕那糯米的、豆沙的甜香,直往人心里钻。隔壁面馆的锅罩一掀,一股扎实的、带着猪油与雪菜咸鲜的暖风便扑出来,那是阳春面的魂魄,是上海人肠胃里最牢靠的乡恋。
我的脚步,是被这些气味牵引着的。然而更深的牵引,却在街的东南角。那里,社区文化中心的灯火,在将暮未黑的天色里,早早地亮了起来,温黄的一团,像一颗安定的心脏。广场上已有稀疏的人影,预示着夜晚的欢腾。但我此刻贪恋的,是白日将尽时这一份微茫的静。我折回塘泗泾边,拣一张临水的台阶坐下。
河水是活的史书。我想象着半个世纪前,它映照的是怎样不同的天光。那时,南边还是共和村连片的农田,蛙声与稻浪是夏夜的主调;北岸,吴泾“五朵金花”的厂区吐着不息的烟云,下工的工人们,踏着这条从土路变成碎石路的小道,带着一身疲惫与希望,涌入那些整齐的职工宿舍。那时的供销社里,油盐酱醋的气味,或许比现在更纯粹些;理发店的推子声,伴随着关于产量与荣誉的谈笑。塘泗泾的水,就这样日复一日,将工业的轰鸣与田园的静谧,一同揉进它暗绿色的波纹里。
白日里那些鲜活的声响——早市的吆喝、面馆的鼎沸、修鞋的敲打——此刻都沉淀了下去,化入河底软泥般的宁静里。我望着水,水也望着我,中间隔着无数个这样的黄昏。忽然,近水处一道灰白相间的影子掠过,那样轻,那样静,是夜鹭归巢了。它掠过新旧参差的楼影,掠过这条短街上空尚未散尽的、温热的烟火气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我心里蓦地一动:这街的短,或许正是一种圆满。它装不下浩荡的历史,却装得下几代人的生计与悲欢;它容不下都市的喧嚣,却容得下一河静水、两排绿树,与这四季不绝的、淡雅而绵长的人间烟火。短有短的妙处,让人一眼望得到头,因而安心;短有短的情深,每一步,都踏在实实在在的生活纹路上。
夜色终于像一滴浓墨,在清水里洇开了。宝秀路那边的火锅店,红光暖溢,人声与锅气沸腾着漫出来。步行街上的地灯,随着散步人的脚步,一串串地亮起,如地上缓行的星群。而社区文化中心的广场,此刻成了光的湖泊、音的海洋。女士们的舞步欢快而齐整,飞扬的裙裾划开温软的夜风;孩子们的笑闹声,像溅起的水珠,清亮亮的。我站在这热闹的边缘,忽然觉得,这一切的鲜活,与塘泗泾水的幽深,本是一体的。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一条步行街完整的心跳——那是对过往的珍重,是对当下的热恋,亦是对未来的从容舒展。
这便够了。在这流转的大时代里,有这样一条短街,让你记得从哪里来,知道向哪里去,中间的350米,铺满了可以触摸、可以咀嚼的日常,这便是生活能给予人的,最慷慨的馈赠了。塘泗泾,这条吴泾镇的母亲河,还在不舍昼夜地流着,而这条街的烟火,便也随着它,静静地,袅袅地,生息不止。
(作者系民盟市委参政党理论与盟史研究会顾问、民盟市委原副秘书长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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