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上海孙中山故居纪念馆文博馆员 刘青莉
汉字中的“香”是会意字,《说文》记载:“香,芳也。从黍,从甘”。“香”作为一种文化符号,与茶道、书道、琴道、花道并称为“五道”。
焚香祷告,焚心祈祝
“香”很早就进入了文学的视野,与许多著名典故相关联,古典文献中亦早有“香”的记载。《诗经·王风》有《采葛》歌曰:“彼采葛兮,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!彼采萧兮,一日不见,如三秋兮!彼采艾兮,一日不见,如三岁兮”,其中的萧和艾,就是用于祭祀的香蒿和香艾。
《尚书》曰:“至治馨香,感于神明。”《左传》曰:“兰有国香,人服媚之如是。”其时所使用的香木、香草主要有兰、蕙、椒、桂、萧、艾、郁、芷等,时人对香木香草不仅取之用之,而且歌之咏之、托之寓之。如屈原《离骚》中就有以香草美人设喻的咏叹:“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”“朝饮木兰之坠露兮,夕餐秋菊之落英”“户服艾以盈要兮,谓幽兰其不可佩”“何昔日之芳草兮,今直为此萧艾也”……
秦汉时期,随着汉通西域,许多异域香料也传入中国。汉武帝时曾有“西国献香”的传说,后长安发生瘟疫,西国使者取其香点燃,使疫气消除,众病痊愈。彼时,檀香、沉香、龙脑、乳香等均成为王公贵族的炉中佳品。道家思想在汉代的盛行以及东汉的佛教东传,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香文化的发展。
魏晋南北朝时期,除佛、道二家提倡用香外,盛行玄学的魏晋文人士大夫阶层对香尤为青睐,使得这一时期的香文化在连年战乱中依然有所发展。
隋唐盛世,西域的大批香料通过横跨亚洲腹地的丝绸之路运抵中国,大批文人、药师及僧道的参与,使人们对香的研究与利用进入一个精细化、系统化的阶段,可以说在唐代已经形成了专香专用的香文化氛围。
宋人有“四雅”:焚香点茶,挂画插花。香文化从皇宫内院、文人士大夫阶层逐渐“飞入寻常百姓家”。宋人居室厅堂设有熏香,各式宴会庆典亦焚香助兴;大家闺秀出行,常有婢女持香薰球随侍左右;文人雅士则多设香斋,不仅用香品香,还亲手制香,并呼朋唤友,一同鉴赏品评,助清兴,增雅趣。
上至帝王公卿,下至市井细民,用香已经蔚然成风,玉炉香篆、沉水博山,点缀着宋人的精致生活。
香道美学,器为道用
炉香袅袅,既馨且逸,可清新笔墨,可涤荡心神。李清照在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中提到“香冷金猊”,描写的即是金色狻猊形状的香具中香已燃尽的情形;而其另一首词《醉花阴》中所言之“瑞脑销金兽”,亦指在一种金色兽形香具中焚烧着一种叫“瑞脑”的香料。
在汉代蔡质所著的《汉官仪》中,就有关于香炉的记载:“女侍史絜被服,执香炉烧熏。”历代香具名目繁多,有香炉、香盘、花熏、香筒、香匙、香壶、香罂等,其中最重要的是香炉。香炉的形制始于战国时期的铜炉,以后历代出现了各种式样的香炉,材质有陶器、瓷器、铜器、鎏金银器、掐丝珐琅、画珐琅、竹木器及玉石等。汉代始有博山炉,并盛行于神仙思想流行的两汉及玄学盛行的魏晋时期。透过晏殊《望仙门》中有“博山炉暖泛浓香”之词句,仿佛能看到清馨香氤氲袅绕于雕镂着山峦之形的博山炉上,宛如仙山顶端盘绕终年的云气。
唐代流行带提链的金属香球、香熏,其中多足带盖铜香熏独具特色,另有常见于佛教壁画的引路菩萨图及罗汉画中带长柄的手炉。宋代烧瓷香具大量出现,著名窑址都制作过不少的香炉。瓷炉在褪去了铜炉般的精致奢华之后,自成朴实简约的艺术风格,具有很高的美学价值。
元明清则流行成套的组合式香具,诸如元代“一炉两瓶”的组合、明代“炉、瓶、盒”的组合等。传世品中有明嘉靖官窑的“五供”,即一炉、两烛台、两瓶的成套供器,适用于太庙、寺观祭祀等正式场合。此外,由于宣德时期大量精制宣德铜炉,明代出现了铜炉的复兴,宣宗皇帝曾亲自督办,差遣技艺高超的工匠制造了一批盖世绝伦的铜制香炉,即成为后世传奇的“宣德炉”。
香梦沉酣,红楼香事
“香”,能于空里安神开窍,又可于实处化病疗疾,明清之际,用香已经普及到百姓生活的很多方面。以“怀金悼玉”为主旨的《红楼梦》,可称是囊括中国古典文化艺术的饕餮盛宴,其中亦不乏“香”之记述。细读红楼,随处可见馥郁芬芳的香气缭绕。
第五回“游幻境指迷十二钗,饮仙醪曲演红楼梦”中宝玉刚至秦氏房中,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而来,是不知此为何种香品。宝玉梦游仙境时,又闻到了一缕幽香,仙子告知此乃仙境各种宝材珠树之油合成,名“群芳谱”。此香虽为虚幻,但也反应出古人好合成各种香品的习俗。
第七回“送宫花贾琏戏熙凤,宴宁府宝玉会秦钟”中,薛宝钗那著名的“冷香丸”以香入药;第八回“比通灵金莺微露意,探宝钗黛玉半含酸”中更是被用来衬托宝钗的不同流俗: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,只闻一阵阵凉森森、甜丝丝的幽香,竟不知系何香气,遂问:“姐姐熏的是什么香?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。”宝钗笑道:“我最怕熏香,好好的衣服,熏的烟燎火气的。”结合第五十一回“薛小妹新编怀古诗,胡庸医乱用狼虎药”中,宝玉道:“药气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。神仙采药烧药,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,最妙的一件东西。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,就只少药香,如今恰好全了。”
香,上祀神明,下怡性情。既可缥缈于庙宇神坛,又能悠然于书斋琴房;既能于席间怡情助兴,又能在静室闭观默照。从孔子于幽谷之中见香兰独茂,喟叹:“兰,当为王者香,今乃独茂,与众草为伍!”停车抚琴,遂成《漪兰》之曲;到孟子所言:“香为性之所欲,不可得而长寿”。喜香的前贤大儒们早已向我们阐述了香使人达至静照忘求、澄怀观道境界的哲理。
(作者系民盟上海市文化传媒委员会盟员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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