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上海市园林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副院长、总工程师 赵彦
赵彦,赵梅生之孙。1982年生于山西太原,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,获工学博士学位。现为上海市园林设计研究总院有限公司副院长、总工程师,并担任民盟上海市委社会发展专门委员会委员,上海市风景园林学会理事、上海市城市规划学会理事等社会职务,主持参与多项国家级、省部级科研及工程设计项目,获上海市绿化和市容行业劳动立功竞赛先进个人等荣誉。
赵梅生是我的爷爷。他是中国当代大写意花鸟画创作的代表人物,但我对爷爷的创作印象最深的,是他2015年创作的那一系列抗战组图,从《卢沟醒狮》《前车之鉴》《武运不长久》,到《撼山易撼我中华难》《巍巍太行》。那一年,爷爷已经90岁。他终其一生都在用手中的画笔疗愈民族的创伤,讴歌不屈的抗战精神,为伟大的人民礼赞。
从战争难童到难童教师
1937年7月7日,卢沟桥的枪声宣告全面抗战爆发。12岁的赵梅生随母亲由山西闻喜县城逃难至栗村投奔姐姐。在这里,私塾老师赵耀青不仅教他《幼学故事琼林》《尺牍》《读史论略》《四书》,每天还要求他习临画谱,奠定了他的美术基础。1941年夏天,日本兵突然闯入村里,当夜,母亲含着泪塞给他一个干粮袋:“往西走,逃命去吧!”
赵梅生向母亲匆匆磕了三个头,便和几个同伴一起西行逃难。他们一路经过新绛、稷山、河津,跌跌撞撞走到吉县壶口瀑布下游的渡口,挤上摇摇晃晃的大木船,渡过汹涌浑浊的黄河,才算暂时逃离了沦陷区。但苦难远未结束。从陕西宜川下船,他们又徒步穿越荒凉的黄龙山,脚上磨满了血泡。再经韩城、华阴,硬是靠双脚走了上千里路,最后扒上火车抵达咸阳纱厂,成了一名童工。
1942年夏天,命运的转机悄然叩响赵梅生的人生之门。在老工人李学纲的帮助下,他逃离咸阳纱厂的繁重劳役,裹着绘画工具和一本《古今名人画稿》,辗转来到陕西宜川秋林镇。机缘巧合下,赵梅生获得儿童教养院认可,担任了图画教员,从此踏上教育岗位。
教养院收容着众多孤儿难童,成为乱世中一方难得的避风港。他融入战时难童教育体系,白天拿画笔教孩子们绘画,夜晚则潜心学习教育知识,窑洞中的墙壁上,贴满了他的画作。
暗夜火种播撒红色基因
在简陋的窑洞里,赵梅生与影响他一生的刘正言老师相遇,命运与抗战洪流悄然交汇。刘正言与赵梅生同属牛,差一轮,他们有共同的绘画、篆刻爱好,经常彻夜长谈。他敏锐察觉到赵梅生的正直心性与绘画天赋,常带来废旧纸张供赵梅生习练,带来《新华日报》等进步书刊,讲述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事迹。一次深夜,刘正言在油灯下用钢笔写材料,赵梅生对那支泛着金属光泽的钢笔看了又看,却未敢开口。未曾想,刘正言凌晨离去时,将钢笔留在炕边,压了一张字条:“看你喜欢,送给你,这可是打鬼子缴获的战利品哦!”
思想的觉醒很快有了实践的机会。在刘正言的引荐下,赵梅生承担了为山西大学文学院大型系列壁报《笔垒》绘制报头的工作。他倾注心血,构思出一幅极具战斗性的画面:一支巨大的钢笔,其锐利的笔尖被设计成寒光闪闪的枪头形状,笔的底座则用坚实的线条层层垒砌,笔尖发出光芒。这是赵梅生第一次明确地用画笔作为武器,参与到抗击侵略、唤醒民众的文化战斗中来。刘正言点燃的思想火种,加上《笔垒》报头的成功实践,彻底改变了赵梅生。他深刻认识到,艺术的价值在于用它来凝聚不屈的精神,为破碎的山河呐喊。
历史见证者塑英雄丰碑
抗战胜利的硝烟尚未散尽,赵梅生突然收到母亲被还乡团杀害牺牲的噩耗。自少年逃亡与母亲分别,近7年的漫长等待,终成天人永隔。直到1950年全国镇反运动开展,血海深仇得以昭雪。他终生铭记这份恩情,全身心投入人民美术教育事业,后来还获得“人民教师”金质奖章。而抗战亲历者的伤痛记忆,让他从未停止对烽火岁月的回望。
1958年筹建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时,赵梅生肩负起创作抗日战争馆“山西忻州蒲阁寨围困战”模型沙盘的制作重任。作为“把敌人挤出去”的经典战例,蒲阁寨这片浸透先烈鲜血的土地,与少年时刘正言向他讲述的太行吕梁抗战记忆血脉相连。他不仅以美术工作者的身份参与,更以历史“在场者”的赤诚重返精神原乡。他轻轻摩挲着珍藏多年的《笔垒》报头图稿——那支承载“钢笔当枪”信念的战利品,化作塑造英雄的刻刀,在沙盘上重现那段用血肉铸就的不屈与抗争。
赵梅生与一批军队美术工作者深入晋西北采风。残破的碉堡、老乡皱纹里深藏的故事……一切都在撞击他的心灵。速写本上的人物渐次鲜活:目光如炬的指挥员,绷紧肌肉的爆破手,肩扛弹药筐的妇救会员……他们才是能够把日寇“挤出去”的伟力根源。当这组蒲阁寨碉堡战场机械模型矗立于军博的展厅,观者无不动容,这是艺术的胜利,更是历史见证者的致敬!蒲阁寨沙盘模型上每道泥土的纹理,都在诉说着一个真理:当民族的智慧与意志凝结成沙盘中的每寸土地,侵略者的堡垒终将崩塌于人民战争的汪洋。此刻,秋林窑洞中那支“钢笔枪”,终于在历史的殿堂迸发出万钧之力。
雪海流香绘就和平华章
2015年,赵梅生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创作的抗战系列作品,与他的其他力作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展出,他以毕生艺术积淀绘就民族精神的视觉史诗。其中,《撼山易撼我中华难》,以史诗般构图震撼人心:一圆一方两座巨鼎,象征人民群众镇立于华夏群山之巅,如铁壁铜墙,暗喻中国军民结成的抗战堡垒,鼎的顶部酷似晋侯青铜鸟尊形态的白鸽,回望山河,象征和平守护与历史见证。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,以视觉张力诠释“中华民族不可撼动”的信念。
2017年,赵梅生获得为天安门城楼创作的机会。他以梅花为媒,在宣纸上铺展民族魂的视觉史诗。《铁骨英姿》画面中,盘曲如铁的老干破纸而出,似大好河山的脊梁挺拔不屈;浓墨勾勒的树皮皴裂交错,那是战火灼烧的历史疤痕;枝桠间朱砂点染的红梅花瓣层层叠叠,绽放如星火燎原,恰似战士热血凝固成的勋章,在岁月中永不褪色。当这幅作品悬挂于天安门城楼时,那已不是寻常的花鸟,是用画笔镌刻的民族精神密码:战争的创伤已化作艺术的肌理,而和平的愿景正从历史的骨血中蓬勃生长。
在赵梅生的晚年创作中,抗战题材有了更深远的寓意,不仅有战争的苦难、民族的抗争,更有对和平的期盼。他在晚年创作的《天涯若比邻》,大鹏振翅翱翔于无垠天际,翼下是宇宙中交相辉映的大小星球。这位从战火硝烟中走出的美术教育工作者,以毕生的艺术长征向世人证明,笔尖迸发的星火足以照亮民族脊梁,而当无数星火汇聚成火炬,便能穿透历史的厚重迷雾,在人类命运的长卷上镌刻“和平与共”的永恒题跋。唯有铭记战争的伤痛,方能读懂和平的千钧重量;唯有超越民族的视野局限,才能拥抱人类共同的璀璨明天。
(原文刊载于《中华英才》,略有删减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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