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文博科普博主 杨学涛

　　翻开字典，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：汉字里带“王”字旁的字竟然有1100多个。但你仔细看这个“王”字旁，其实绝大多数是“斜玉旁”，环、玲、珍、珊、珠、琼、琳、瑶……这些字，左边写的虽然是“王”，意思却都和宝贝、玉石、美好有关。这不禁让人好奇：为什么玉在中国文化里，地位竟然比“王”还要高？

　　其实，玉文化不仅仅是关于一种矿石的文化，它更是中华文明精神特质的集中体现。从远古的通神法器，到帝王的权力象征，再到君子的道德标杆，玉是如何一步步“化干戈为玉帛”，塑造了我们独特的君子文化的呢？

　　我们先从一个字说起——“国”。

　　在商代的甲骨文和金文里，“国”字写作“或”。它由三部分组成：右边的“戈”（武器），左边的“口”（城邑），横代表“土地”、“疆域”。这个字形很直白：用武力（戈）去保卫城池和土地，这就是最早的国家概念。那时候，谁的拳头硬，谁就有话语权。

　　但最耐人寻味的，是我们现在用的简化字——“国”。1956年，新中国在制定简化字时，将内部的“或”换成了“玉”。这背后蕴含着怎样深邃的政治哲学呢？这其实是一场从“武力守土”向“道德治国”的华丽转身——将“戈”换成“玉”，寓意着“化干戈为玉帛”，它象征着国家不再仅仅依靠暴力机器来维持，而是寄托了人民对国家如珍宝般的珍爱，以及对道德理想、社会和谐的追求。用“玉”代替“戈”，正是这种“德政”思想在文字上的最高体现。

　　在五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，先民们对风雨雷电充满了敬畏。那时候，玉是沟通天地的神器。红山文化的玉猪龙、良渚文化的玉琮，都是巫师手中的法器。人们相信，玉这种温润、不朽的石头，是神灵可以依附的圣物。

　　到了夏商周三代，社会结构变了。统治者不再满足于仅仅代表神，他们还要代表国家。于是，发生了著名的“绝地天通”——统治者垄断了与神沟通的权力，把玉器从祭祀的祭坛上搬到了政治的殿堂里。这时候的玉，变成了“礼器”，天子用什么玉，诸侯用什么玉，都有严格的规定。玉成了等级制度的物质载体，它冰冷、威严，象征着不可逾越的权力秩序。这时候，玉是“王玉”，是统治者的工具。

　　可以想见，如果玉文化只停留在“王玉”阶段，它就可能随着王朝的更替而消亡，但中国玉文化最伟大的转折点，就在于它随后还跨越进了“德玉”时代。

　　周朝建立之后，武王夜不能寐。因为他知道光靠武力（王玉）是不够的，只要殷商遗民不服，政权就不会稳定。于是，周人提出了一个伟大的理念：“皇天无亲，惟德是辅”，意思是说，上天不保佑血统，只保佑有德行的人，只要武王有德行，就不用担心政权不稳。这时候，玉的角色再次发生质变——既然天命靠德行维系，那么象征权力的玉，就必须转化为象征德行的玉。

　　后来，孔子提出了“君子比德于玉”，玉不再仅仅是冷冰冰的政治符号，而是被赋予了人性的温度。再后来，东汉的许慎将孔子的十一德简化为了五德：润泽以温——这是仁爱（仁）；表里如一——这是义气（义）；其声舒扬——这是智慧（智）；宁折不弯——这是勇敢（勇）；锐廉不伤人——这是高洁（洁）。

　　玉从“死的礼器”变成了“活的德性”。从此，君子无故，玉不去身。佩戴玉器不再是贵族的特权炫耀，而是君子时刻提醒自己修身养性的“镜子”。

　　玉石在全世界很多国家和地区都有，早期的很多文明里，玉也承担着同样重要的角色，但为什么只有中国形成了如此深厚的玉文化而且绵延至今？

　　在西方，玉虽然也被视为珍贵的矿物，但它更多停留在物质层面的审美和财富展示上，玉和黄金、权杖、宝石等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，人们看中的是它的稀有、奢华和征服感。而在中国，我们“以玉比德”，把玉的温润、坚韧、内敛等视为高尚的人格理想。这种将物质特性高度伦理化、哲学化的传统，属中华文明所独有。

　　玉文化不仅塑造了中国的君子之风，更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。那古人是如何用玉的呢？

　　帝王如何用玉？秦始皇用玉来解决3个问题：代表天命、证明皇权神圣、区分皇帝与众人。那句“受命于天，既寿永昌”，将玉的“德”与“权”完美结合，从此，玉玺成为了中国古代政治生活中最核心的“国家公章”。

　　贵族如何用玉？你可能在博物馆见过那种长长的、挂着很多玉片的项链，它叫组玉佩或者玉组佩。它不仅是装饰，更是行为规范器。如果你走得慢、步履稳，玉声就悦耳；如果你走得慌张、失态，玉声就杂乱。所以，“行步有环佩之声”，是要求君子走路必须从容稳重。

　　古人佩剑，往往要在剑上装饰玉。这就很有意思了，剑代表武力、杀伐，而玉代表仁德、温润。把玉装饰在剑上，寓意着“刚柔并济”。一个真正的君子，既要有剑的威严与担当，又要有玉的仁爱与修养，这就是儒家理想中的“文武双全”。

　　逝者又如何用玉呢？中国人讲究“事死如事生”，金缕玉衣（现称“玉匣”或“玉柙”），口含的玉蝉，手里的玉握，脸上盖的玉覆面等，都是为了祈求尸体不朽、灵魂升天。

　　回顾中国玉文化的发展史，其实就是一部中华文明从蒙昧走向理性、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历史：它从最初的“神玉”时代，依靠神秘力量；到“王玉”时代，依靠暴力与秩序；最后在“德玉”时代，找到了最稳固的精神内核——道德。“化干戈为玉帛”，这不仅是一个成语，更是一种生存智慧。它告诉我们，解决问题不靠拳头，而靠德行；衡量一个人不看财富，而看品格。

　　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，我们或许不再像古人那样时刻佩戴玉器，但“温润如玉”的君子人格依然是我们追求的理想。它提醒我们：做人要像玉一样，外表温和，内心坚定；有棱角，但不伤人。这就是中国玉文化留给我们的最宝贵财富，读懂了玉，也就读懂了中国人的精神底色。

　　（作者系民盟上海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盟员）